深耕与重构：企业出海的IP战略新范式

全球产业格局重构，知识产权已成为国际竞争合作的战略制高点。当前，中国企业加速出海，但在海外市场持续遭遇多重考验：不同法域司法规则、专利诉讼风险、商标恶意抢注以及知识产权本地化布局等挑战。企业知识产权工作亟待转型：从单点维权转向系统化、全球化知识产权战略布局，从被动适应规则转向主动参与全球治理。这也是产业界关注的现实命题。

中国贸促会专利商标事务所副所长（主持工作）原绍辉

9月9日，第十五届中国知识产权年会期间举行“深耕与重构——企业出海的IP战略新范式”专题论坛。论坛由中国贸促会专利商标事务所副所长（主持工作）原绍辉主持，来自奇瑞汽车、英格兰-威尔士高等法院、Cerebral Asset公司、腾讯公司、中汽信科、巴西Daniel Law、北京康瑞律师事务所、Cosmonauts公司等的国内外嘉宾，围绕全球布局、风险防控、SEP（标准必要专利）、FRAND（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专利池、动力电池、法律科技等分享观点。

奇瑞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知识产权总监李永杰

奇瑞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知识产权总监李永杰表示，企业知识产权战略必须要做到与企业发展战略、行业发展规律、中国产品出海大势“三个相统一”，才能从护航者成为引领者。他介绍，奇瑞连续23年保持中国乘用车出口量首位，去年全球销量达280万台，出口134万台，新能源销量90.38万台，覆盖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球用户超2000万。在知识产权布局方面，奇瑞全球专利申请量超5万件、授权专利超3万件，在11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专利布局。

奇瑞坚持“技术立企”，研发与知识产权同规划、同布局、同出海，“技术树”涵盖火星架构、鲲鹏动力、灵犀智舱、猎鹰智驾和银河生态。奇瑞把“五位一体”方法论概括为“五个拥抱”：拥抱国际，以全球视角重构知产版图；拥抱创新，让知识产权成为技术攻关导航仪；拥抱风险，以体系防控保障全球经营安全；拥抱AI，以人机协同重塑工作范式；拥抱效率，让专利从纸面“走向”市场价值。李永杰还强调，要尊重行业属性、发展阶段、产品属性三类差异，直面汽车与能源、通信、材料三大融合，并以尊重保护、生态共建、合作共赢为愿景，推动中国汽车产业在全球走得更远。

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法官梅勒（Mr Justice Mellor）

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法官梅勒（Mr Justice Mellor）指出，SEP案件中的FRAND分析主要围绕两个方面展开：一是“有意愿许可人”与“有意愿被许可人”之间的关系；二是双方通过善意谈判达成FRAND许可的过程。几乎所有FRAND问题，都可以通过考察有意愿的双方在相同情况下会如何行事而得到解决或澄清。他认为，FRAND争议最终主要涉及许可费等经济利益，禁令则用于促使不愿接受FRAND许可的一方履行义务，同时也必须防止其被用作专利劫持工具。英国法院不以偏袒SEP权利人或实施方为预设立场。英国法院可以就有意愿双方是否会订立临时许可及其条款作出声明，但这类声明本身通常不直接强制双方缔结许可，也不属于要求停止境外诉讼的反诉讼禁令。

他将英国FRAND司法实践的发展概括为五个方面：强化FRAND承诺的基础地位、遏制实施者拖延许可（hold-out）、防止SEP权利人实施专利劫持（hold-up），以及更加重视仲裁和专利池许可。2017年无线星球诉华为案中，英国高等法院首次确定了本案全球SEP组合许可的FRAND费率和条款；2020年，英国最高法院确认英国法院有权确定全球专利组合许可的FRAND条款。在InterDigital诉Lenovo案中，一审法院认为，向最大许可对象提供缺乏经济依据的高额数量折扣，会对规模较小的被许可人产生歧视效果。法院并未取消诉讼时效，而是认定FRAND许可的一次性对价可以覆盖通常侵权赔偿时效之前的历史销售。2024年上诉法院将联想适用的单位费率由17.5美分提高至22.5美分。

Cerebral Asset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己任律师事务所美国办公室高级法律顾问Jaime Siegel

Cerebral Asset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己任律师事务所美国办公室高级法律顾问Jaime Siegel表示，多数企业仍在采用被动应对式知识产权策略，往往在收到律师函或遭遇起诉后才着手处置，这种模式远远不足以抵御海外风险。专利侵权风险主要来自NPE（非专利实施主体）、大学和技术转让机构、运营公司及专利池管理者。NPE唯一业务是专利许可，诉讼常因被许可方未参与谈判；高校技术转让部门也可能直接发起诉讼；实体运营企业拥有大量专利，相关专利资产同样可能被转售给NPE。SEP领域风险尤其集中，5G、无线网络（Wi-Fi）、高压快充（HVC）等标准涉及数万件专利。

他建议，企业采取行业层面防御战略，像“下象棋”一样预判对手。应对涉SEP案件可寻求专利池许可，直接支付许可费通常比诉讼便宜。企业可加入开源发明网络（OIN）、RPX、AST等国际联盟。OIN保护开源，成员间免费交叉许可目前已有4100多家公司加入；RPX协商批量许可；AST采用捕获与释放机制。他还以提前预见LG诉索尼并成功应对单方禁令为例，强调主动预判、聘请称职律师、建立人脉网络。他建议，将知识产权成本纳入产品定价，向业务部门如实提示风险，提前规划美国和欧盟市场。

腾讯公司专利政策负责人王为

腾讯公司专利政策负责人王为系统梳理了美国标准必要专利（SEP）政策演变：2013年美国司法部（DOJ）和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严格限制SEP禁令，偏向专利实施人；2019年撤回2013年声明，放宽禁令，明确SEP权利人包括NPE，不天然丧失禁令请求权；2021年至2022年撤回2019年声明，回归审慎，将SEP与普通专利禁令考量等同。2025年12月，USPTO成立SEP工作组，提出恢复强禁令救济、鼓励中小企业参与标准制定、提高透明度，并推出“标准参与与代表激励SPARK试点项目”。政策转向强保护，尤其关注Wi-Fi、蜂窝通信、汽车、AI等领域的竞争力。在案例方面，DOJ/USPTO在多起案件中提交利益声明，对不可挽回损失的认定、市场支配地位的认定、违反FRAND承诺与反竞争行为的认定、禁令颁发对公共利益的影响等方面提出相关主张。

最终他指出，美国SEP的政策转变可能给企业在美经营带来四方面风险：一是禁令救济门槛降低，NPE获得禁令的可能性显著增加；二是美国法院适用最低限度联系的管辖原则，增加在美国被诉并获得法院受理的风险；三是反垄断抗辩作用受限；四是IPR程序被收紧，无效美国专利的工具受到限制。因此，他呼吁应高度关注美国相关政策变化带来的潜在法律与经营风险，提前做好应对预案。

中汽信科中汽知识产权负责人王亮亮

中汽信科中汽知识产权负责人王亮亮表示，全球每3台新能源汽车有2台在中国，全球超过7成的动力电池由中国生产制造，中国在动力电池上下游具有产业优势。下一代电池主要有固态、钠离子、金属空气、锂硫四类，各有优劣：固态电池能量密度高、安全性好，但存在固固界面传导问题；金属空气电池成本低、环境友好，但循环寿命短；钠离子和锂硫也各有优缺点。产业链从材料、电芯、模组PACK、热管理到梯次利用和拆解回收。

专利态势上，2022年起新一代动力电池研发增速超过传统电池；中国专利产出多，但海外布局仅约20%，日美韩德海外布局达60%至80%。固态电池专利占比约60%，日本企业布局较早，中国增速较快；钠离子电池在中国总量占优但海外缺失；锂硫电池以中韩为主；金属空气电池日韩储备占优。诉讼方面，2025年海外动力电池诉讼增长，集中在美国，涉及单体电池、电解质、隔膜等。他建议，企业实现机制可运行、资源可调用、许可策略协同模式，以知识产权治理能力护航企业行稳致远。

巴西知识产权律师事务所Daniel Law合伙人Luis Maciel

巴西知识产权律师事务所Daniel Law合伙人Luis Maciel介绍，巴西是拉美最大的知识产权市场之一，采用民法体系，判例不具约束力。侵权诉讼通常由州法院审理，无效诉讼必须向联邦地区法院提起，巴西工业产权局须参与。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设有专业知识产权法院。巴西司法整体有利于原告，临时禁令被广泛使用，条件包括权利存在可能性和损害风险。防御关键是质疑专利有效性，可通过行政异议或无效诉讼；专利授权后6个月内可向巴西工业产权局提出专利无效申请，联邦法院期限更灵活。侵权诉讼可判赔偿、永久禁令、适用等价原则，如果涉及诱导和共同侵权，可申请限制令。无效决定具有追溯力，影响所有人。赔偿金额由法院专家根据侵权阶段和因素计算。Luis Maciel建议，相关企业做好FTO（专利自由实施分析）、尽职调查，监控专利申请，结合诉讼与起诉策略，利用受理前反对、授权后无效等手段。若临时禁令可能损害公共健康或公共卫生体系，可基于公共利益和比例原则提出抗辩。

北京康瑞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吴贵明

北京康瑞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吴贵明复盘Tulip Innovation诉欣旺达案。Tulip是2024年5月启动的全球唯一电池领域专利池，由LG新能源和松下能源创立，涉及1500多个专利家族、5000多件专利，中国占15%，欧洲占900件。约占11%。其策略是选择对专利权人友好的德国慕尼黑法院，利用侵权与无效程序分离快速获得禁令，再以统一许可迫使和解，并通过不同到期时间的专利构筑“护城河”。Tulip诉欣旺达使用3件专利：“139”“141”号隔膜专利和“595”号电池结构专利，其中“139”号含SBR排除条款。欣旺达提出管辖异议、无效并请求中止审理，但德国慕尼黑法院并未支持。2025年5月，一审判决颁发永久禁令，若违反每次罚25万欧元或拘留法定代表人；要求提供十年销售数据；自费销毁库存；商业渠道召回；三被告连带赔偿；原告缴80万欧元担保金后临时执行。欣旺达随后上诉，“141”号专利被判无效，2025年6月双方和解。

该案带来的启示是，NPE和专利池攻击力强，专利无效请求是核心反制手段，企业应事前预防、事中应对、事后布局，做好FTO和风险排查，利用欧洲专利局异议9个月期限或各国无效程序，聘请专业律师，构建专利筹码。

Cosmonauts公司首席执行官、创始人蒂莫·卡拉卡舍夫

Cosmonauts公司首席执行官、创始人蒂莫·卡拉卡舍夫表示，知识产权和法律服务的基础设施自1997年以来变化不大，但技术环境已发生巨变。未来3年至5年，有三个关键需掌握：具备操作高质量法律工作系统的能力；有能力对工作结果进行真实审核；信任并核对系统输出。建立网络和关系至关重要，没有律所或个人能解决全世界问题，但技术可以连接世界。法律服务昂贵，根本原因是供需严重失衡，需求大而合格供给有限，无法按社会要求速度培养更多专业人才，因此必须依靠技术实现“大规模精确度”。

法律存在于语言中，AI语言模型对法律领域特别高效，一些法律科技公司三年内年营收从0升至3亿美元至4亿美元。他呼吁不要等系统完美，要立即开始使用，形成技术肌肉记忆。AI不会取代知识产权专家，但能驾驭AI的操作者会取代不用AI的人。他鼓励中国企业和法律人士参与产品塑造，探索21世纪法律业务的新形态，将创新技术用于知识产权工作。